一场小学政治生涯的终结

发布人: | 发布时间:2016-05-29,星期日

我实在是很没有政治觉悟的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很大了。但是,又有谁能否认,小学是一个残酷的社会,谁有政治觉悟,谁就能过得舒坦很多呢?

1.政治生涯的开始
小学一年级的某一天,阳光明媚,我被年轻的班主任钦定为了班里的学习委员。
班主任当时已经点完了班长副班长,钦点到我的时候说实话有些蒙圈——我无甚特别之处,为什么点我?
甚至我连“学习委员”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
班主任看出了我的疑惑,语重心长地对我加了一句评语:你们看看小C,她听讲是最用心的,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说时迟那时快,全班四十多道目光刷地指向了我,而我也的确我按照老师说的,两手叠放在课桌前,一直在听讲。

从此我不负众望,次次考试都是一百分,称职地起到了学习标兵的作用。
但我对于这小学第一届领导班子,则有着一些自己的看法。这个领导班子里,都是好看的人。为什么幼儿园从来泯然众人的我竟然一举选为了学习委员,那是因为,我头发变长后的刘海被梳上去了,露出了脑门,并编了一排小辫子,看起来好看而又正派。而从前盖住脑门的我是没有这个资格得到重视的。
被选为班长的姑娘是小珊,有些黑但气质很好,脑门更大。别笑,小学一年级的人也是分气质的。这一点是在学校舞蹈队选人的时候我发现的。
舞蹈队老师在校园里自己当星探,我在花坛边被选中,得到一封培训通知。后来进了舞蹈教室一看,都是不认识的人,除了小珊。为何班主任和舞蹈老师的选拔标准如此一致,我只能说小学一年级的选拔完全是看脸。我和小珊因此经常在一起,成为了好朋友。上台跳舞是我们,被表扬的是我们,什么都是我们。

一年级结束的某一天,我们俩打扫完后最后一个离开了教室,往校门外走。
我早已知道小珊下学期要转学去深圳了,但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暗暗希望这段路途能够长一些。
我们像过去一样闲谈,当时我还不会说一些郑重的道别的话。小珊突然一反一年来的常态,像个大人一样,也把我当做大人一样,低声对我说了一句:我走了以后,肯定是涂小秀当班长!
我压根没想过她走后谁来当班长这个事,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认为。涂小秀的学习一般,人很泼辣,目前只是个小组长,老师最近的确提她多了几句,但是当班长应该必须稳重漂亮学习好吧?
但是她说得如此肯定,为了掩盖我的无知,我连忙点头附和。
也就是这一天我才知道她像大人的那一面。这才知道平素漫不经心的她其实是在意班长这个位子的。那一年我们七岁。

2.没有上位而不知自省
令我惊讶的是,二年级伊始,老师真的让涂小秀补位当了班长!这时候小珊已去了深圳,我再也没有办法问小珊她是怎么提前知道这次权力异动的了。
现在我回想,如果说班长补位人选,其实我的成绩和威信最有资格,至于为什么没有升职,大概是我当时实在太蒙圈。比方说,老师说刚才被记下名字的同学罚抄《小学生守则》二十遍。我脸上挂不住,边抄边哭,最后老师只好免了我的罚。虽然得到了自己要的特权,却完全暴露了缺少一种身为领导干部身先士卒的政治觉悟。
因此我一直担任的是学习委员,这有名无实的一个虚职。表扬场场不落,但是从来没有过“记同学名字”,“看大家自习”这些特权。那些表扬迷惑了我,当班长离开,作为第一顺位的我竟然没有补位,其实已经说明我的政治生涯堪忧了,而我却毫不自知。
很快,班里转来了一个姑娘小梦,她性格很内向,文静而漂亮。后来发现小梦的成绩和我一样好,我们因为这种好生之间的相吸成为了好友。
小梦成为了小珊之后第二个我最好的朋友,尽管她一直很内向。

3.转学后的重逢
三年级,我也因为搬家转学了。我家搬到了很远的红花湖公园旁边,我爸的项目做起来后,全市的小学生都陆续到那里参观玩耍。我爸有一天告诉我,明天中午你可以去公园玩,你以前小学的老同学们要来。
我很感谢父亲告诉我这个消息,那天,怀着激动的心情,我一路奔过公园的草坪,去看老朋友们了。
分别尚不久,还没有生出隔阂,班里的同学们看到我都很高兴,大家一团玩闹。年轻的班主任此时却已然有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势,双手抱肩,问我还记不记得自己,全然不似当年对我那样温柔。我有些怕这样的她。
当年的护花死党们一冲过来就纷纷告诉我——你的位子被人霸了!你的位子被人霸了!
我还以为是我看电影的座位,就说我随便坐就行了。
他们说不是,你的学习委员之位被霸了!
我听明白后一口嫩血差点没喷出来,废话,我人都走了难道还能把我的牌位供起来不成?
但足见他们一片护花之心。
为不扫大家兴致,我问道:是吗,谁当了学习委员?
他们不爽地远远一指:就是你的朋友王小梦!
我此时恍然大悟。我就是没有小珊的觉悟,当时小梦和我成绩一样好,我走了可不是她当学习委员吗,那还用问吗。
我完全不介意,仿佛我完成了一次很好的政权交接,把这炙手可热的职位过继给了我最好的朋友。可惜小珊没有这等运气。
我走到小梦身边,两人依旧如故,挤在一个座位上看电影。这个时候又有人来报:小C你知道吗,小珊回来了!
我非常震惊。我从没想过她会回来。
小珊去深圳后曾经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让我猜她是谁,我猜了个遍之后她报上了文小珊的大名。我高兴得快要跳起来,因为再不联系我真的都快把她忘了!我们聊了很久,聊到无话可聊,就开始问对方的语文课学到哪里了,各自语文书有哪些篇目,哪些她有而我没有,哪些我有而她没有,一直把整本书说完了才结束了这场长途电话。
但是我其实已经习惯了与她的告别。
电影的中场,同学引着我到了文小珊那一排,我们热烈地向对方挥手,但不知道为什么谁也没有挤出来或者挤过去。

多年以后我回想起来,忽然觉得,不妙。我走了之后小梦补了我的位,那小珊回来还能官复原职吗?老师能把涂小秀踢走吗?似乎不可能了。涂小秀当上班长后的那一年非常狂妄嚣张,经常对同学动手,我都怕她。但随着我的见识的突破,意识到班干部除了我们这种性格文静学习好的,还有一类容易上位的就是涂小秀这样的。
文小珊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4.一个中心,两套班子
当时我全然不在意护花死党们说的“学习委员”之位被小梦霸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去了新学校之后,妈的,又是学习委员了。
我当时以为是因为我学习成绩又是第一,只要我学习好,当学习委员是必然,其实是错误的。

回想起来,老师为了让我当上这学习委员,下了血本。
我之所以能够在一个新的集体,进入委员行列,真相是因为,老师是新来的班主任,而我也是新转来的。我和她,是天然的友盟关系。
旧有一套领导班子里,她有不喜欢的人,也有喜欢的人。
只是年幼的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不喜欢那个孩子。
过去的班级是围绕在那个孩子的身边的。他成为班长的原因很简单,他妈妈王老师是学校是教导主任。这孩子成绩、表现都还不差。

新老师非常喜欢两个人,旧的学习委员小玉,和新来的我。
喜欢我的原因再简单不过,我成绩非常好,人也听话,且和这里的过去一无瓜葛。
而对于旧学习委员的喜爱那就是仁者见仁了。旧学习委员是一个加强版的涂小秀。她是家里的第六个孩子,黝黑,手长脚长。老师格外爱夸奖她吃苦耐劳。后来我知道,这种形象也是一种很好的政治形象。
这一下子就很难办了。她想我上位,旧学习委员又不能下台。同时班长是训导主任的孩子,也不能撤。

办法总是有的。
一天,老师突然公布了新任班干部名单,一大张纸贴在墙上,全是人名。
班长不变,还是训导主任的儿子王小可。旧学习委员小玉升职,成了中队长。我成了新学习委员。整个班委和中队委是两套班子,全班将近三分之一的人都成了班干部。
这一点让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我一直以为班长就是中队长。我回家跟父母说了,他们嘲笑道怎么还跟国家一样搞两套班子。我也听不懂。

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这次领导班子变动后,中队长渐渐被倚重,成为绝对权威,班长渐渐被架空。
这里面的很多人被老师提拔又换下,但是不管怎么变,班长王小可却越来越没有存在感了。

5.政敌首次交手
过去的我可以说没有政敌。一年级,我和班长小珊感情很好。二年级,虽然新班长涂小秀很疯狂,但是我是唯一两年连任的,反倒成了班里威信最高的干部。
这一次,在这里,我第一次遇到了政敌。那就是中队长翟小玉。
如每一个阶段一样,在这里,依然是只给我光荣,不给我权力。光荣属于我,权力属于小玉,老师计划得很好。
小玉这种吃苦耐劳形的选手不用学习很好,但是可惜,学习是每天都要做的事情,劳动最多一学期两次。
同时老师发明了一种表扬方法,即按照“啪啪、啪啪啪”的方法,为好的课堂问答鼓掌。每天,这五声啪啪啪里,百分之九十是给我的。有时候是我根本没有回答,只是小声嘀咕,她也让我大声重复一遍,然后掌声表扬。有时候,大家说得乱七八糟,她点我说,然后又掌声表扬。那个时期,所有人都成了反衬我的工具,我和老师都陶醉在了这种互动之中,惺惺相惜。
得到这么多啪啪啪,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然后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中队长就和我不对付了。
很长时间里,她在老师面前搂着我夸赞,没有老师在就拉着朋友一起当面诅咒我。
最严重的一次是我被她气回了家。我妈妈来到学校和她谈话,她居然也淡定自若应对得宜。我们之间的矛盾在班主任眼里也得不到任何重视,因为老师问她,她说她很喜欢我啊。老师只当是我心思敏感。
那年我八岁,还不懂得这些基本的手段。

小珊和小梦这样的政治同僚兼好闺蜜是再不复得了。
我为她感到非常头疼,不过在学习领域,她的存在可以忽略不计。
只有在劳动的时候我自愧弗如。我们班的卫生包干区是女厕所,小玉每次都要脱了鞋泡在脏水里面大拖特拖。第一次老师问谁去扫女厕所时,我碍于身份举手了,其实我不止一次幻想,为什么我们的包干区不是花坛。
脚泡到脏水里的第一次我快死了,但是老师的脚也在脏水里。我习惯了之后竟然也在里面擦了两个小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第二次扫除老师又问谁去扫厕所,我想起那个脏水觉得实在恶心,楞是没举手,而所有班干部都举了。老师也没有找我谈话,只是那段时间我们甜蜜的气氛之间有些冷却。
因为这些事,老师每次给我的评语中,都会写戒掉骄娇二气。对此,我心服口服。
学习上,小玉永远无法抢走我的风头,而她卷起裤脚踩进厕所那一刻,我根本就输了。
那两年,我被老师和同学共同定位成了学习远比品德好的人。
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德行根本无亏。

6.政治生涯的终结
在老家半年后我来到了北京。东城胡同里老旧的平房教室让我很难说自己是上了个台阶还是下了个台阶,尽管隔壁就是习大大的家。
我已经炼就一双火眼,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就扫视了一眼全班三十多个人,心里明了若有敌手,也就是那个姑娘。
果不其然那个姑娘是班里的大队长。
是的,北京是有大队长的,广东只有中队长而已,大家身上都别着一至三道杠的“符号”,必须每天戴,校服却只是周一要穿,并不严格。
但是我没想到,一个根本看不出端倪的人,才是这个班的女霸王。

然后我的成绩又第一了……每次这种事情都会重演。
而那个被我唯一忌惮的大队长表现一直不好,被老师树立成了负面典型,天天拿出来讥讽。
一时之间不光同学们,连我都认为自己会取代她。
这半年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融入集体,学会区分后鼻音以及了解一些东西的常用称谓,比如什么是笤帚什么是簸箕什么是墩布,什么是小黄帽什么是路队旗,什么是锅炉房,为什么冬天屋里不用穿棉袄,为什么厕所是粪坑,炒肝难吃往哪里扔能不被发现……一切的一切。

我没想到融入集体这么的难。
没想到首都人民抱团的智慧有这么的高深。
与我过去四年同学们基本上围绕着“班长—学习委员”这一组政治和文化的中心玩耍的趋势不同,帝都人民有自己的玩法。
首先,更加民主。
我第一个星期就见到坐我前面的,我们班成绩最差的女生小月指着大队长的鼻子训。那个大队长个子高,有气势,一副懒得和她辩论的样子。
——这在南方是不可想象的。在南方,成绩不好的人不敢说话。
其次是,权力关系多元化。
当时我们班的大队长形同傀儡,不过但凡校级活动也只能她独占鳌头。中队长和我过去的政敌小玉一个类型,不漂亮且吃苦耐劳,但她是善良的。
而所有的人包括中队干部都围着一个嚣张的姑娘转。但其实她只是个小队长。
她长得很像天龙八部里的马夫人,非常霸道。但她有这种号召力。

而我一进班就踩了雷。
大家正在排队等着老师改作业,这时候一个女生嬉皮笑脸走到我前面:宝贝儿,过一下过一下,让我站你前面。
我不喜欢这样的交流方式,试探着说:大家不都在后面排队吗?
她瞪了我一眼走了,从此开始了对我的教训和孤立。
意识到自己被孤立是在一个叫“三个字”的游戏当中。
这个游戏里被追的人如果马上说出了三个字,你就定住了,然后他必须追下一个人,直到有人救你你才能跑。如果说三个字之前被抓了,就轮到你来抓人。
那天大家玩三个字,尽管我一直在里面,但是没有任何人追我。我不需要说三个字,因为没有人追我。我身在游戏中,却如同一个木桩。
初来北京的我,除了每天闷闷不乐以外,什么也不能做。

唯一带我一起玩耍的人,是早就被大家孤立的小月,就是那个班里成绩最差的姑娘。她给我买零食,教我跳集体舞。
我不喜欢这种弱者的联盟,也担忧这种友谊不会长久。但是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她对我示好,而且她就坐在我的前面。
直到一个月后,班级测验,我数学考了第一。
要知道此时已经五年级了。到了传说中女生走下坡路的时期,很多的女性班干部都挂了,站在墙角那里哭。班主任问她们别人考得怎么样,她们都说:小C考了94。
那位马夫人果然不是池中物,在一片哀鸣声过后,她非但没有投入学业,反而来找我了。
她说:你跟我们玩吧。但是跟我们玩你就不能跟小月玩了。她如何如何如何。

我知道她是坏人。但我忍受不了这个诱惑。
全班的主流人物都在她的周围。中队长、学习委员、文艺委员。漂亮的能干的学习好的。我从来没有当过非主流,我不能自绝于人民。
当我加入主流群体的时候,大家又玩了那个三个字的游戏。大家都开始追我了。我很快被追到,开始追下一个人。每个人在我面前拍手,说着各种各样的三个字。
我终于不再是一个木桩,我可以奔跑了。
但是我看着每一个对着我笑的脸,都觉得可憎。我也憎恶自己奔跑的姿态。

小月见到后,生气地跟我说:你如果不跟我玩,就把我教给你的集体舞还给我。
我又闷闷不乐了。
主流人物们看出我的不乐,问我小月说了什么,我据实已告。
她们非常义愤填膺,跑去质问小月:你给的东西可以还,可你教的集体舞怎么还?你告诉我,小C怎么还?
小月胆怯地看着气势汹汹的她们,再没找我麻烦。

我始终觉得很亏欠小月,更憎恶自己。小月成绩很差但是一点也不笨,只是脸皮厚,老师怎么说她都无所谓的样子。六年级,她唱歌的天赋被发现,被选进了校合唱队,得了很多奖。这是她六年生涯中唯一的成就。我记得老师听完她唱歌后,问她想不想参加合唱队时她那兴奋羞怯但又大方点头的样子。
我在一旁也默默为她高兴,却没有任何资格为她做什么了。

而这两年我的仕途非常不顺,原因就是没有出现任何空位给我补位。这个班主任很护犊子,不喜欢我超过她的孩子们。尽管严苛的数学老师只在人前夸我,作文老师直接建议她给我升官,她都抗住了压力默不做声。
最后快毕业时,她把一个小队长升了学习委员,给了我一个小队长,如此而已。
我捏着手中的一道杠,很久都没有把它别在自己的手臂上。
我也就知道了,不是学习第一,就一定是学习委员的。

结语:
上初中后的第一年教师节,同学们流行回学校看老师。我也赶了回去,在天意小商品市场给老师们买礼物。
一抬眼我看到了一个人——小月。其实只是一个暑假不见,但上了两个不同初中,竟然就如同两个世界。我们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地拥抱了彼此——这是我们本能的反应。她展颜笑着,仿佛从未怨恨过。
我们高兴地一起买礼物,丝毫没有提以前的事,也许她忘了。
我从此离开了和北京女胡同串子们拉帮结派勾心斗角的岁月,以两年来的种种教训换得了今后十多年的好人缘。
多年后我常常回忆起小月那个宽容的拥抱,我想,如果当年我有今天的心性,一定不会丢下这个教过我集体舞,还纠正过我普通话的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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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标题:一场小学政治生涯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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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on “一场小学政治生涯的终结

  1. 阅读网 on said:

    我以为你自己的经历呢、后面看到豆瓣了

  2. qq昵称大全 on said:

    好长的文章,先坐下来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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